道家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聲音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這段話主要是在說價值是經由對比出來的,美必須有惡來襯托,善必須由不善來對映,所以有和無、長和短、高和下都是相依相並的。所以聖人處無為之事,就是要跳脫出一個價值正反兩極的拉鋸,而站在一個更高的觀望點去看他們。不為善執著,不為惡鄙夷。因為這些不過是經由語言所構築出來的向量而已,無論偏執於哪一方都是落入了語言的窠臼之中。
談語言,硬碟分割工具有用過吧?語言和它很像,語言是暴力的切割,不分青紅皂白,一刀劃開世界,一刀,一刀,再一刀。語言起於分辨,於是黑和白被分開了,善和惡被分開了,高下產生對比,你我分出彼此。語言當中充滿了定義,定義分割出了美醜,人好美而惡醜,因此也就產生了主流和非主流價值,於是也就有了是非。
道家的意思是,今天你的善就是善了嗎?你所謂的惡就是惡了嗎?別忘了善和惡都是由語言所定義出來的,世界是不斷在改變的,今日之善難保不會變成明日之惡,往日的過街老鼠也許會成為未來的英雄。所以,我們到底在堅持著什麼?我們所謂的價值觀都是建立在一個語言構築的世界之上,語言的分割改變了,信守的價值觀也就跟著動搖。一個勢利的社會,就會有權傾一時的霸者,一個從一而終的時代,就會有反覆無常的小人。而這些一切一切的價值,相信,堅持,卻都是語言切割所造成。
所以道家說,你要跳脫,你要站在颱風眼去觀察颱風。沒有可以確定的事,沒有值得堅持的價值。「莫若以明」,以第三隻眼在天上看這世界,不受語言切割,也不受價值拉扯。
道家講得很聰明,沒什麼是確定的,所以也就沒什麼好堅持的了。
這個說法讓人很不舒服,人生在世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確立的嗎?那我們該如何存在呢?我們沒有可立足的支點,因為支點是架空的,我們沒有可以信守的價值,因為價值總在變幻,那我們到底該如何告訴自己,"我是誰?","我在幹嘛?","我身在何方?"。
很難受,佛家講"無常無樂無我無靜",世間始終是變幻的是無常,人們無法從無常中認識任何事物,而只能從"常"中意識這個世界,於是眾生拚了命地想維持常,想保持世間不變卻終不可得,所以掙扎所以痛苦。
沒有不變的事物。使人不惜拋頭顱灑熱血的崇高價值是狗屎。操控狗屎以煽動群眾的革命領袖,則是在喇賽。
顯然,殘酷的真相。
真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堅持了嗎?
我不禁想起最近讀的一本書中,余秋雨提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存在底限,對他而言,最後、最無奈、最不能失去的是善良。他經歷過文化大革命,對於來來去去,一個又一個振臂高呼的口號,早已把眼給看冷了,不管是左派也好、右派也好,是革命、是反動,他沉澱了幾十年的結論,只是善良。在一個價值全然失據的時代,是非對錯早已無從論起,最終究,也最根本的還是善良而已。
善良還是太籠統了,原諒我繼續操弄語言切割這個世界,就說是"希望他人能夠過得很好的心意"吧!
善良是無關意識型態的,善良是不具有道德判斷的,而善良更是害不了人,"希望旁人過得好的心意",是語言再怎麼變幻都無損其本質的。善良太低階也太根本了,根本到無從挑動也無從懷疑。
如果道德只是主流文化排擠次文化的憑據,如果價值是當權為了控制大眾所玩弄的字眼,如果理想始終是師出有名的藉口,如果執著不過是滿頭熱血的一廂情願。
那麼或者就許我個善良吧!起碼這是唯一還能堅持的事了。
- Dec 15 Sat 2007 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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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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