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的新聞越來越沒什麼可看性,自從媒體不再報導反奧運示威那些會讓中國看了不爽,而讓我看了很爽的新聞後,我對時事就興致缺缺。然而媒體從業者不愧都是修過戲劇理論的,懂得節奏的快慢張弛。 就在我眼睛快瞇起來的時候,柏老過世了。 記憶中,我大概在小學五六年級時,就開始接觸柏楊的書了。那是從我爸書櫃裡翻出來,每一本都舊到發黃,散發出深宮怨婦般只能被擺著爛掉的沉重怨念。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到底是什麼因素導致我國中突然轉變為那樣一個熱衷於挑戰權威的白目死小孩?柏楊也許佔了很大的地位。在那種應該快快樂樂看一些快樂的書的年紀,一個死小孩卻在看什麼猛撞醬缸集,眼如銅鈴集,變得不太正常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時讀柏楊,再怎麼說只是個小鬼,也不管懂不懂就一本接著一本看下去。可是那種硬梆梆的時論,我哪來那麼大的興趣呢?說到這個就不禁要對柏老慚愧一下了,當時根本就把那些針砭批判的文章當成笑話集來看了,所以他說中國人像群沒等別人打自己先死光光的刺蝟軍隊,說中國文化是一灘死水的醬缸文化,我都只當它是個有趣的譬喻,也沒怎麼認真對待過。那個年紀看那些書啊,思想沒有什麼進步,那股尖酸刻薄的彆扭勁頭倒給學個十足。雖然柏楊掛了,但如果他知道他在一個小鬼變成死小孩的歷程上發揮了多麼大的影響力,不知作何感想? 後來印象比較深刻是國二,看了柏楊一部字典一樣厚的,中國人死光的中國人史網。仍然是那股酸勁,把中國幾千年來的皇帝給罵了個臭頭。當時我好不容易讀完後的心得是,中國歷代被滅國的皇帝們,不是太愚蠢就是太聰明,不是太昏庸、無所作為就是太精力充沛、自以為是。 另外,當個皇帝總是有好處的,起碼怎麼樣都可以派人到民間"採選宮女",厲害一點的像司馬炎還"禁天下嫁娶",把天下當成後宮,把後宮當成妓院,然後自己做唯一的大嫖客。說多荒唐就多荒唐,荒唐得有些邪惡,邪惡得令人不禁泛起嘴角的微笑………人人想當皇帝。 國中時期,最後一本柏楊,是皇后之死,那是一個個美麗又哀傷的故事。出乎意料的,柏楊在這裡收起了他一向苛刻的筆鋒,算對那些處於時代悲劇中美麗的女人們的同情吧? 那是一場權力的遊戲,鮮血作為籌碼流滿了整部歷史。東漢,眾所皆知是個宦官及外戚干政的時代,皇帝即位時一向幼小,皇太后掌握了所有權力,控管兵權的大將軍向來是皇帝舅舅們。慢慢小皇帝長大,有主張了,就聚集身邊親信--大多是太監,密謀奪回政權,失敗皇帝被殺被廢位,倘若僥倖成功,當初外戚將軍們一個也跑不了,每次政權更迭,刑場總滾滿了無數的人頭。而皇帝老了、死了,小皇帝即位,皇后成為皇太后,攀著太后裙帶的外戚將軍們又一個一個冒出來……。 權力的遊戲帶來的始終是權力的悲劇,最令人感概萬千的故事發生在後宮,每個女人都是異常美麗的。她們年紀輕輕被選入宮中,成為皇帝的嬪妃,被迫加入權力爭奪,如果不得寵也就罷了,但如得到皇帝的寵愛,勢必也就遭到其它女人的嫉恨。而最慘的莫過於先得寵而後被厭倦的舊人了,她們承受太多嫉妒,在失去權力的倚仗後,多是死狀淒慘。於是一個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們千方百計地討皇帝歡心,而又為了保障自己的地位,無所不用其極地陷害其它同樣美麗的女子,手段既殘酷又狠毒。小小的後宮中,血腥得令人怵目心驚。 而越是美貌的后妃,死狀往往越是淒慘。曹植在洛水之濱遇見了甄氏,驚為天人,把她比為了洛水的女神,"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然而再怎麼樣的傾國絕色,仍舊逃離不了失寵後慘遭處死的命運。被髮覆面,以糠塞口。 洛神賦的千古文章,終究只留下深深一嘆。 然後是<異域>。 這部小說敘述的是中國國民黨在雲南的一支孤軍,在國民黨政府退守台灣後,這支軍隊無處可去,只能流亡在滇緬邊境。他們有家卻回不得,故鄉已經淪陷共產黨到處在追捕他們,而好不容易逃到緬甸,緬甸政府也容不下國境中他們的存在,屢屢派遣部隊掃蕩,他們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戰鬥中苟延殘喘。這部小說最令我印象深刻之處是它平實的文字,輕描淡寫的敘述之中,蘊藏令人動容的情感能量。忘不了的是他說,當時部隊中那些戰功赫赫的將軍校尉,用血汗生命與敵人對峙,在部隊之中廣受尊敬,然而撤回台灣後,卻又總是晚景淒涼無人聞問,聽說,有的在磨麵條,有的在賣豆漿……。另外,又有一段文字敘述他返家發現兒子過世,撲到黃土已乾的小小墳墓上,沒有哭,沒有淚,只抓住那黃土,抓到手裡,渾身顫抖。這段話我每讀一次,都不禁眼眶發酸。 嗯,柏楊離世,我也沒有哭,沒有淚,更沒有黃土跑進鼻子裡讓我全身顫抖想打噴嚏。只是突然看見一個從小到大的熟悉名字飄啊飄的浮在眼前,泛黃書頁跟著嘩啦啦地翻動,一本一本,最後又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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