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闊雲低 斷雁叫西風
很喜歡蔣捷這闋《虞美人》,覺得其中情景很能代表些人生況味。
這一年,畢竟是太多的抑鬱了。
□□□□□□□□□□□□
我在寫作上有個壞習慣,總喜歡把"文章"這件事,作為對過去的一個"了斷"。
在將一個人、一件事、一些心情以文字呈現後,也就代表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多餘的眷戀。
寫作對我而言是意義的圍堵----一件事在人生中引爆、延燒、而慢慢滅寂,再整理爬梳以確認影響範圍的過程。
藉由一行行字句的堆砌,不斷刪減、分類、組織,使得那一些反反覆覆在腦中遊竄的意念,能被固定並明確賦予名目。
或者說,我是反覆地組織文章並修飾詞語,去進逼那些曾發生過的生命片段與心情波折。
縱使人生中有太多事情沒有意義,或是意義殘缺破碎而不足以形成一統攝的概念。然而,那些思索與茫然卻也總是幾段我面對自己的人生註腳。
在我手上,或許至少是現階段我的手上,寫作並非創造,而是"定義",意義增生的終點。
□□□□□□□□□□□□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卻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這是我退伍前近把個月來,最常唸著的一句詞文。
在漫漫數著日子的同時,許多事情都在不及瞬目間匆匆流逝了。
一年。
我對於要如何描述這一年,沒有絲毫頭緒。
很多事情過了不該重提,而同樣也很多事情遇上了便不該被遺忘。
曾說榮辱不驚,坐看庭前花開花落。
然而繁花落盡,哪幾瓣又是該被揀選後細細留存著的呢?
□□□□□□□□□□□□
我至今仍然忘不了一個情景:就寢時分,我猶手忙腳亂整理床舖,而一邊的柏翔已安安穩穩擦著保養乳。
柏翔一直是模範生,可以若無其事地面對一切刁難,輕鬆自若,有條不紊。
「你這個人真的是完美得令人討厭耶!」我故意揶揄。
他笑了笑,「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真是,一點也不謙虛啊。
不過,他那冷靜從容的態度常常讓我在沮喪疲憊的時候,想起身為而為人的自重與優雅。
成功嶺。
那是充滿最多回憶的地方了,因為有一群最棒的朋友。
在那裡沒有所謂的個人,一切都以團體為單位,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緊密,是以需要許多互助與包容。
呈政是我的鄰兵,也是我在裡面最好的朋友。
一班14個人,我和他都不屬於突出的領導人物,而是背裡支撐協助的角色。
呈政個性開朗而熱忱,對於團體的氣氛有極正面的影響,每當需要幫忙時,他總第一個跳出來為大家服務,並且向來是愉快且自在,這讓我們班一直處在團結融洽、願意為彼此著想、彼此合作的氛圍中。
他常掛在嘴上一句話:「有什麼關係?」
這讓他在心胸狹隘的成功嶺上,一直顯得開闊且無所與爭。
常常在集合遲到,寢室已走得空空盪盪時,他站在門口耐心等候,「慢慢來吧!遲到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也往往在面對成功嶺上諸多麻煩、處份、責難時,他會聳聳肩,「那些事情沒什麼好怕的啊!」
常覺得是否在他眼中,現下的一切都不過是玻璃瓶裡的小小鬥爭,他能因為其中的趣事而喜悅,卻不因裡頭的難處而煩心。
和他相處心胸似也寬廣。
對於呈政,我除了欽佩、除了熟稔、除了個性相近的交好,還多了一份,是感激。
猶記在入伍的第一週,我和成功嶺的班長產生當面衝突,而呈政事後私下向班長為我分說。
雖然一來這並非我的戰爭,只是無法坐視地替人出頭。二來對於那個尖酸刻薄的班長,我沒有一絲要取得諒解的念頭。但呈政的出手,仍然當下令我感動。
一個朋友,一個願意支持、協助、體諒的朋友。離別前夕我寫了張卡片給他,成功嶺的一切一切就算再沒有意義,但因為有你。
然後,另一個人物是柏翔,他是我在成功嶺上最欽佩的人了。
這個堪稱完美的傢伙。台大法律系、法研所,只是他聰明才智的一小段註解。堂堂新竹地檢署檢察官是其頭銜。
然而再顯赫的經歷,也不足以說明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質。儘管一樣是頂著光頭,襤褸著衣衫但那種從容不迫與自信優雅就是讓他與眾不同。
他是我所見過最會做事的人,迅速確實,絲毫不苟。好像所有的事物在他腦中都自有一套規矩或組織,而他所要做的不過是一步到位。
對他而言大概沒有什麼事情不是輕而易舉的吧?
輕描淡寫間,他能完成成功嶺上所有囉嗦的刁難與規定,並無可挑剔。
而除了能力出眾,甚至在外表上,他也是斯文挺拔、劍眉星目,還是跳國標的呢!
「你這個人走在街上為什麼不會被雷公打死?」
我時常對他的無懈可擊大作文章。
「你這麼惹人嫌,從小到大一定一直被人家暗算的吧?」
有時甚至是苦口婆心,「你就不能有一、兩個親切可愛的小缺點嗎?」
但他還是依然故我。
柏翔其實並不驕傲,也一直都與大家相處融洽,但明顯地,他硬是比周遭人都聰明些,思想也透澈些。
曾經在那一段與幹部們衝突不斷的日子裡,我問柏翔,為什麼在那些高壓的管控與羞辱中他能保持心平氣靜?
而他只淡淡表示,團體之中自有白臉黑臉,而不懂得情勢擅用權力者終究在現實社會遭受挫敗。對於註定的失敗者,他只感到悲哀。
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那是我無法企及的高度。
柏翔的完美是我無可比擬的,他行止的乾淨俐落也和拖泥帶水的我處在兩個極端。
洗澡,柏翔慣例是第一個收拾妥當,率先走出一片混亂的寢室。
而我貪那難得的空暇時間,總是溫吞個心滿意足才踱向澡間。
一次我去他回,走廊上錯身的一個招呼,
「遠遠看到這麼悠閒的腳步,也就只有你了。」他說。
我聽了不禁笑。
如果柏翔因游刃有餘而顯露出的從容舉止是我一輩子無法成就,那麼差可比擬的就只有一樣清閒自適的態度了。
臨別也是一張卡片寫著,偉人啊,地球的未來就託付給你了。
也不知他有沒有為此好好努力。
成功嶺,那個最黑暗的時代,又有著最動人的光采。
我仍忍不住想起和GG豪每天偷偷攻頂,上樓買飲料的情景,也常提著和方董半夜寢室大唱軍歌的事蹟,「方裕傑!你在幹什麼!?」「報告班長,突然想唱歌!」
但啊,時間的過往那麼地悄然無息,像單戰場上積塵的楓香與一年又一年吹起的紅土。
於是在聖誕節的前夕,我們告別了彼此,來到桃園通校。
陰濕寒冷的天氣,也幾乎是我對那裡的唯一印象。
通校由於是專科訓,一同相處的同學多是電機出身,失去了許多來自各方的好漢,生活一下子也變得沉鬱許多。
沉悶、無聊,日復一日地上課,行軍,掃地,偷懶,及半夜咬著牙不睡覺躲在棉被拿手電筒裡看小說。
每個星期期待放假,每個早上期待下雨以不集合早點名。
「我剛剛真的有聽到雨聲。」好幾次我對鄰床的小董如此信誓旦旦,事後證明結果都是晴朗無雲好天氣。
在通校最倒楣的是一開始不知怎麼被中隊長盯上,不但指名擔任學園長(也就是事情包山包海的路隊長= =),還被四處打探,「你那個同學是怎麼樣的人?」
聽及時我一口飯差點沒吐出來。何德何能啊?
通校裡最窩心的是,每晚就寢前忙碌之時,小董總先替我掛上蚊帳,好幾次致謝,他只笑笑舉手之勞。
最討厭的是,校長官大鼻孔大,張口閉口就是洞八禁假,還整天自我膨脹,他老不愛吃吳郭魚干我屁事?
最悠閒的是每星期三,家裡沒大人,同學們掃完地後窩在寢室聊天打屁,各做各事。
最無厘頭的是阿德猜我星座,「過往以來我的好朋友不是天蠍就是雙魚,所以你應該是雙魚座的吧?」
在通校中,我時常想起成功嶺的朋友們。
通校裡的最後一次戰爭,是為了頭髮。在那個小鼻子小眼睛的地方,頭上寸許也是兵家必爭。
結訓前夕,大家都抱定主意不再被剃光頭羞辱,是以理髮部到隊上時,許多人都是抗拒。
好幾個同學甚至串聯起來,說好抵抗到底。可惜中隊長一個威脅說要禁假,原先抵死不從的就紛紛棄了械。
最後只有我和納美克兩人強行闖關,帶著頭髮走出通校。
有些感嘆,失去自由已經夠悲慘了,是否骨氣都要被迫忘卻?
仗義半從屠狗輩,電機系的大家畢竟是太聰明了。
如果是成功嶺的那些朋友們,是不是都會站在身邊呢?
這篇文章在我心底蘊釀了好久,在鍵盤上也敲打了好久。
總是回頭細續擔心行文是否成了流水的記帳,但同時也慢慢體會,那些過去的時光本來就如同流水,如同經過的微風。
我一定還沒有提及,在成功嶺時期,或許是拘束太久,休假經常是浪子般地在外遊蕩。
台中植物園,是我一再留連的地方。
鹿港小鎮入夜在暈黃燈光下的紅磚街道,也總構成我心中寧靜的圖象。
經常想念海,想念在翻湧波浪中靜靜沉寂的底蘊。
內灣、平溪、野柳、九份,這些慣常的景點,是通校時同學們假日邀約的去所。
機車自宜蘭往返九份畢竟是太過瘋狂,但東北角山海交錯的身影卻一直令我難以輕捨。
在東澳的那段日子,有著最棒的遊歷。
和校隊共溯泰岡溪是難得的經驗。
台東八仙台海岸的潮水,帶來了最浪漫的麥飯石細語。
早上才在瀑布跳水,濕透了牛仔褲躺在沙灘上蒙頭大睡,下場就是當晚的突然天譴般的高燒。
但一切一切都比不上蘭嶼的那幾天,清澈的天空湛藍的海,我們偷爬過祈禱山的鐵刺網,就著山巒看夕陽餘暈在祖靈的漁場上晃盪。
還有忘也忘不了,睡在天台上的那晚,陸可帶著我們一一指認夜空閃爍的星座,離島上的靜悠悠的風。日出在我們的腳邊,一踹入海,回頭繼續美麗的夢。
這一切要感謝太多太多的人與機遇了。
尤其是小黑,一再一再邀我出遊,並提供他家做為新竹免費的食宿。
在自我價值最低潮的時候,這樣的盛情一直令我感激在內。
再回頭東澳嶺,我曾以這樣的字句描述:
「天氣晴朗,東澳是蔚藍色海灣,老鷹在山與海與天空錯落處盤旋,顫顫巍巍的,抑或是山風是海風?」
「霧散去了,山頭在遠處隱現,陵線的另一側,是風與沙,與峭壁與清流,你或曾見得?」
就做為是個囊括的側寫吧!裡頭的許多人事物是我不願再提起的。
曾有如此的感概:
「外族統治最佳途徑,就是選用當地菁英賦予地位與職務,一方面以漢制漢收服人心,另一方面則收編知識份子使其有用才之地,而減少興亂之意。預官,幹!」
但到了頭來,也早已木然。
總覺得在歷經成功嶺與通校後,有些什麼已在心中死去,只剩下深深的厭倦、疲憊與無窮無盡的倒數。
所幸,一切都結束了。
□□□□□□□□□□□□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寫這篇文章時,前後歷經了一個禮拜,正好跨越了退伍日。
猶記當初入伍時,台灣欒樹蒴果是枯黃如槁木,不想而今卻是花黃正盛,一年到尾又走到了新生。
螫蝦在我返家的當天於水缸中靜靜死去,似乎也在象徵著什麼。
至今的每個清晨我仍為部隊裡的惡夢困擾著,醒來後才能告訴自己,已經過去了。
一直沒有很深刻的現實感,在終於取回自己的人生之後。
但我會學習接受。
夢或許會延續下去,然而我沒有任何回首的理由。
- Sep 27 Tue 2011 20:52
-
一年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